瑙桔梗

反面看：為何練功會失敗?

跟偉太廣告董事長孫大偉有關的形容詞，通常是「廣告教父」、「鬼才」、「不老的頑童」，一定脫不了「語不驚人死不休」與「不按牌理出牌」的範疇。
請他談練功，還真是少見。難怪一年到頭演講不斷的孫大偉，劈頭第1句話就是：「這個題目我們不大願意講」，頓一下又補充：「這不是用說的，是用做的」。
孫大偉對練功與自律的體會，或許超過很多人對他的理解，就像他說，一般人都「誤會了」，只看到他自由不羈的一面，但若忽視背後的苦功，卻等於只見到皮毛而已。

文─盧智芳 　攝影─曾千倚
2006年8月 Cheers雜誌

他對職場基本功的定義是，除了專業能力，上層還有態度跟價值觀，這甚至牽涉到家庭教育的養成。

本來談的是「練功」這件事，這個話題卻意外開啟孫大偉「感性」的一面。他念大學的大兒子最近因為成績「二一」被退學，這個兒子跟他很像：有創意，討厭競爭，喜歡有趣。然而退學這件事，使孫大偉重新思考他作為父親的教育方式。

他開始要求兒子早起，把房間整理乾淨，每天照表操課，準備插班考試。「7點5分、10分、15分起床有什麼不一樣？沒有不一樣，都遲到了，都違反了自己的約定，」孫大偉說，外表、行為上的散漫，會造成精神的散漫。他開始認真培養兒子的「基本功」，兒子也慢慢地理解並且接受，展開新生活。

為什麼練功會失敗？其實聽孫大偉分析練功不成的原因，就跟他講創意一樣精采、犀利、發人深省。

廣告人講創意，需要練基本功嗎？

這個東西，我們多年來認為非常重要，但是資深人員都不願意講。像我以前在奧美，看到很多人一直想擠進來，好不容易擠進來，卻發現他們在那裡看些花拳繡腿的書，我就跟他們講：你們讓我覺得好像坐在少林寺藏經樓門口看武俠小說。藏經樓裡有那麼多武林祕笈，你只要拿一本《九陽真經》，悶著頭照練，就不得了。可是這悶著頭照練是很苦的，或是很無聊的，像覺遠和尚在那裡掃地。武俠小說很容易讀，練的卻是嘴巴上或想像上，自己能夠飛簷走壁，實際的能力很差。

我們做廣告像面對荒漠，要蓽路藍縷，做很多苦功，鋤草、墾地。可是這些事前人努力過了，後來的人容易看到浮面的東西。比如我出去演講、寫書，人家看到我好像天天都在玩樂，我的講法是，我們1個月有30天灰頭土臉跟狗一樣的加班，有1天去玩，我一定是講這一天的玩樂嘛，講的目的是炫耀，也是安慰自己，還有這一天的玩樂。可是如果你真以為這個人天天在玩樂，哪裡有這種事？這個環境競爭多可怕！

我是滿在意自由跟任性的，可是很多小朋友看不到背後的自我要求，連我的小孩，某個程度也是。你要知道，這背後經過多少挫敗，才能培養出自信，或是對事情的看法。我在意自由，但是自由的前提，不要忘了，就是紀律。

什麼是你所謂「花拳繡腿」的書？

現在廣告變成顯學，你到書店去看廣告或行銷的書，真是太多太多了。選擇上反而變成有障礙。書看得多不見得有用，盡信書不如無書，不如找一本很扎實、很正確的書照做。

奧美以前有本入門書，叫《如何做廣告》，那本書是發給你要簽收，離職要還的。我拿到幾乎一個下午就翻完了，可是給我的宋秩銘（現任奧美集團大中華區董事長）說，這本書不錯，他看了7遍。我當時想，他是不是智商有問題？

我開始照著書上的原則一動一動練，練到最後完全符合，覺得它寫得都對，但是讀起來面目可憎，不久就把它丟掉。沒想到隔了半年，再把書拿起來，又看懂一些東西，隔了再半年再看，才發現每次我畫的重點，都跟以前不一樣，因為能力、眼界、經驗不一樣了，看書自然也看到不一樣的東西。

那所謂學著覺遠和尚掃地，在廣告界的工作上，實際對應的又是什麼？

答：灑掃庭除，應對進退。這已經有些偏向家庭教育的範圍了。

廣告這個行業有所謂的「提案技巧」，這是最簡單的事情，好像天生就該會，穿著、談吐；守時、整潔。這裡面還有一層叫作「得體」，就是你不能夠壓過客戶，在客戶面前炫耀，這都是細節，我們演講怎麼會講這個？可是一個正規軍的廣告公司，黃埔軍校型的公司，一定有人盯這個。

通常練功最容易遇到的障礙，就是覺得原地踏步，讓人想放棄，你怎麼看？

答：練功本來就不是每一步都往前走，有時候是會退步的。到了一些關卡過不去，有時候要堅持在那裡，有時候要後退，再攻。我認為在原地踏步是必須要有的過程。用股市的講法，叫「築底」，或是「盤整」，盤整的目的是要再出發。

所謂功夫，除了基本動作，再上去的層面是態度。對很多人來講，「妥協」是種挫敗，我不認為，我們為了追求理想，妥協是必須的。如果從來沒有忘記過目標，妥協就不叫妥協，忘掉自己的目標，才叫悲哀的妥協。我的目標是跑回本壘，我可能在一壘、二壘妥協，可是逮到機會我就往前挺進，問題是很多人停在一壘，結果忘了跑回本壘，從此就在那定居了。

另一個問題是耐心不夠，大家都希望更快能夠成功？

現代人每天都在絞盡腦汁，如何能比以前更加速。古人受出生背景限制了一生，比如說，從小在鄉村長大，進京趕考才離開，不然終其一生，左鄰右舍跟職業都固定住了。現在的人，換職業、搬家、甚至換個政黨就像換了一生，連看場電影，也是看了一個人的一生，所以沒辦法做需要長功的事。

但以前的人花4、50年，現在至少也要個3、5年吧，哪有花3、5個月就想一步登天，這就麻煩了。

你看有些人能反璞歸真，直指核心，所以表現出來的東西是很單純、簡樸的，但這跟很cheap不一樣。很多人學到皮毛，就像武林高手拿了樹枝當劍，結果你就看到滿多人也跟著拿起樹枝，看起來還滿像，但有一天真老虎出現的時候，這些人趕趕狗還可以，裡面的差距就出現了。

如果我覺得自己很聰明，能力也不錯，難道也要從頭開始嗎？

我覺得世界是公平的，有這種慧根的人，就是人家想三天三夜，他打個噴嚏就想出來了，這就是所謂能七步成詩的人。可是這樣的人通常懶惰，當他能七步成詩的時候，他就想49步成7首詩，結果就寫一些爛詩出來了。

七步成詩是處於緊急狀態時，把所有的功力一次爆發，你把它當成常態，就完蛋了。

能寫絕世好詩的人，絕對有一手好書法。我的講法是，高手給他一個浴缸，可以在裡面跳水上芭蕾，只有一般人會一直抱怨限制這麼多，浴缸這麼小。

可是我在這裡埋頭苦練，可能會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在其他地方很快地上檯面，對聰明人來說尤其難以忍耐？

你如果要下水游泳，之前一定要想清楚，不要下了水，一邊游、一邊想，是不是該換跑道？你在想的過程中猶豫，一定滅頂。整個跑道有平均流速，是所有人的動能造成的，你只要大於平均流速，你就一定在上游，是帶動者，是贏家；小於平均流速，你就在下游，最後被排到河口。

我常跟我小孩說，只有大幅領先的人，才有選擇的自由，小幅領先，你喘口氣就被後面壓過去。

排隊永遠看別的隊伍前進的快，等你到那個隊伍，又看到其他的快。你要給自己一段時間，可能1年、3年，停下來想，我是不是該停止，或是換工作，可是你不能在每一刻想，每一刻想，乾脆就走算了。

像我做廣告，我第1年做完就想離職，因為我覺得這行業很淺，已經都看到、學到了。很猶豫「這是個行業嗎？」，可是後來留下來，因為奧美來了，看到後面深厚的專業，3年以後覺得也差不多了，又想離職，我又被升為主管，防守的範圍變得很大。練功像投資上的複利，短時間是看不出來的，以我自己種樹的經驗，一根小樹苗種下去，前幾年看不出來，可是到一個階段以後不得了，每年一倍上去。

廣告這個行業，我做了超過22年，你覺得我是不是有耐心的人？整個來看，它好像是個長跑，可是我是用不斷短跑的心情，累積了22年。我等於是個短跑的人，但我在這個跑道上跑了20多年。

覺得很辛苦，也是常見的心理瓶頸，你認為呢？

你看每個人練功都很痛苦，事實上不是的，你沒有發現其中的快樂，你就不要做。

一件工作，你是欣喜若狂接到演出機會，還是覺得自己被壓榨、付出，同樣一件事，是不一樣的。

如果我寫毛筆字，目的是想開畫展，現在覺得離那個目標太遠，但point A到point B之間，可能有point A1、A2、A3……，我寫毛筆字，每天只寫一畫，但是這一畫有進步，是快樂的。

我見過很多人進這個行業前，說多麼願意為這行業付出，可是一進來叫苦連天，我就跟他們說你搞錯了，我們這裡辦的是登玉山的團，你跑來報名，但原來你只想去陽明山走一走而已，那就誤會了。每個行業都有很苦的一面，有人是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，不苦，他還覺得枉走了這一趟。

我見到在這個行業有一點成績的人，都是很早就醒，想到上班就興奮，寧可早點到公司，趁沒有人的時候好整以暇來對付困難的事情。會遲到，或起不了床，很重要的原因是你的內心不願意上班，排斥這件事，才會痛苦。

這個行業永遠是做比較難，說比較容易。鎂光燈下，每個人看到都是光鮮亮麗的一面，站在舞台上，誰不是掀開一身的瘡疤？可是大家只想模仿外表，就像每個人都想進天堂，可是沒有一個人想要死。

本期出自於：《Cheers》雜誌71號90頁　封面故事：練成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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